[創作] 三樓三十年

第一幕:

遊輪的汽笛聲劃破港口的寧靜,志明站在船艙外的陽台看著漸行漸遠的碼頭。

「爸,我們去參加船上的歡迎派對。」兒子匆忙地說,手裡拿著雞尾酒單。志明點點頭,看著房間內蹦跳的孫子,苦笑:「看來這趟旅程,我就是來帶孩子的。」

船艙雖然豪華,卻讓他更加不安。志明打開行李,拿出自己帶的舊T恤和短褲。二十多年來,他早已習慣獨自生活,離婚後的寂寞,只有自己最清楚。

看著在床上蹦蹦跳跳的孫子,想想還是帶他出去走走總比在房間不小心又撞到什麼好些。

回著原路到達郵輪大廳,那裡吵雜的人群讓他感覺心情煩躁,想想還是到頂樓曬太陽看看遠處。

帶著孫子到了頂樓,炎熱的太陽這裡的遊客少了許多。在兒童遊樂區,志明讓孫子去揮霍他的體力,一旁就是遊輪的游泳池。有不少年輕的俊男美女在這裡展現身材,游泳,曬日光浴,也有很多小朋友在淺水區戲水。孫子想要玩水,只是志明不想回到船艙為孫子更衣,讓他在兒童遊樂區玩,玩水就等一下。此時秀美就在淺水區邊的躺椅上,看著孫女玩水,也讓自己休息一下。

秀美的女兒正在享受水療,她也是被帶來照顧孫女的。照顧孫女一直是秀美的工作,因此她對這次的遊輪之旅還滿期待的。就在這時,她注意到了不遠處正在陪一個兒童玩耍的男人。

那個男人走路的姿勢,那種略帶彎曲的背脊,還有被陽光曬得黝黑的皮膚,一種似曾相似的熟悉感。秀美的心猛地一跳,彷彿看到了三十年前的丈夫。她的丈夫曾在建築工地工作,總是帶著一身曬黑的皮膚回家,走路時微微彎著腰,像是承擔著整個世界的重量。

秀美的呼吸一窒,游泳池邊的喧囂聲突然遠去,只剩下三十年前那個悶熱的夏日午後。她記得丈夫那天也是這樣的姿態,從工地回來,滿身汗水與灰塵,卻總是先在門口把鞋底的泥拍乾淨,才進門抱起年幼的女兒。

秀美閉上眼睛,那些被歲月掩埋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。她想起丈夫粗糙的大手牽著她走在夜市裡,想起他在她生日時用省下來的錢買的小蛋糕,想起他深夜加班回家時,輕手輕腳進門,怕吵醒她和孩子。

最清晰的,是他轉換工地前一天晚上。他興奮地告訴她,老闆選了他明天去做工廠的建築工程,那裡的薪水比蓋公寓房子還要多。只是他必須北上每一個月才能回來一次。

「很抱歉通知您..,」第二個星期後的一個下午,,兩名穿著制服的人敲開了她家的門。

後面的話,秀美聽不清楚了。她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了,工安意外的幾個字像刀一樣刺進她的心臟。她記得自己跌坐在地上,記得鄰居們的驚呼,記得女兒的哭聲,但那些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,模糊而不真實。

真實的,是心臟那種被撕裂的痛楚,是呼吸困難的窒息感,是整個世界突然變成灰色的絕望。

「奶奶!奶奶!」孫女的叫聲將秀美從回憶中拉回現實。

她睜開眼,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面。兒童遊樂區的男人依然在那裡,陪著孫子玩耍,那熟悉的背影讓她的心痛得更加厲害。

秀美匆忙擦去眼淚,深吸一口氣,努力平復情緒。三十年了,她以為自己已經走出了那場悲劇,以為時間已經治癒了傷口。但此刻,在這艘遊輪上,看到那個相似的身影,她才意識到,那份痛楚從未真正離去,只是被她深埋在心底,等待著某個時刻重新浮現。

她站起身,走向淺水區,溫柔地對孫女說:「小寶,奶奶陪你玩水好嗎?」

水溫正好,但秀美的心卻像被冰凍住一樣。她不敢再看那個男人,怕自己會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崩潰。三十年了,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失去的痛楚,彷彿丈夫昨天才剛剛離開她。


第二幕:

「奶奶!我要去那邊玩。」

孫女小小的身影像條魚,一溜煙就滑進了遊樂區。秀美「欸」了一聲,手還沒伸出去,人已經追不上。

見到那個男人,秀美在遊樂區入口停下了腳步,決定就坐在入口處旁的位置上,保持著一段距離。剛剛好。看得見,又不會被發現。

孩子沒有向大人那樣那麼多心思,玩著玩著秀美的孫女像磁鐵般和志明的孫子玩在一起,兩個人一追一跑的玩得非常開心。

秀美戴著墨鏡。這很好。墨鏡是中年女人最好的面具。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看著孫女,也可以不那麼光明正大地,看向那個男人。

他就站在他的孫子不遠處,隨著孩子不時的移動著。手裡拿著寶特瓶,瓶身全是水珠。他的姿勢有點駝,背還是習慣性地往前彎,像扛著什麼看不見的重物。陽光把他曬成古銅色,手臂上的皮膚粗糙,還有不少深深淺淺的疤。

一輩子工地的人。秀美太熟悉了。

兩鬢全白了,頭頂也整個禿了,剩下幾根不服輸的銀絲。白襯衫被肚子撐得圓滾滾,坐下來的時候,皮帶上方勒出一圈肉。汗從他脖子往下淌,滴在發黃的領口上。

一點也不像。可是卻又有些神似,彷彿是丈夫過年時偷偷回來看她們母女的那種身影。她知道他已經走了,但每到過年,總有那種他回來探望的錯覺。有一次,她甚至追到轉角,真的好像看到他的背影。

她的丈夫走的時候才三十五歲,腰桿挺得像鋼筋,笑起來有兩顆虎牙,肚子是平的,結實。就算現在活著,也該是六十五,不是眼前這個發福的、疲憊的老人。

可是為什麼,神色那麼像?

是他拿寶特瓶喝水時,喉結滾動的樣子。咕嚕咕嚕,汗和水一起從下巴滴下來。

是他看孫子時的眼神。不罵,不催,就安靜地看著,嘴角有點點笑。丈夫當年抱著女兒,也是這種眼神,好像全世界的灰塵都落不進他眼睛裡。

「爺爺你看!」 男人的孫子突然大喊,站在高處作勢要往下跳。

人被喊得一愣,隨即笑開。他走了過去,肚子上的肉跟著顫動,走到高處的旁邊。蹲不下去,他就半跪著,膝蓋發出很輕的一聲響,作勢要接住他。

「我準備好了。」

他的聲音傳過來,不高,帶點沙,尾音有點含糊。是工地嗓。跟記憶裡那個人,不一樣,又該死的一樣。

「啊~~~,」秀美的孫女一聲尖叫,只見她腳踩了個空,眼看從高處摔了下去。

秀美距離太遠,心頭發緊,卻什麼也不能做。

那個胖男人,用一種完全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速度撲過去。他沒跳,沒跑,是用整個身體撞過去的。左手一把撈住孩子下墜的腳踝,順著那股衝力往自己懷裡一帶,右臂同時往上一托,硬生生把「摔」變成了「轉」。

小女孩在空中翻了半圈,像顆被接住的球,結實實撞進他胸口的白襯衫上。發黃的領口瞬間洇開一塊深色的汗漬。

「哇——」遲來的哭聲終於炸出來。孫女哇哇大哭,兩隻小手死死揪住男人的衣領,鼻涕眼淚全蹭在他肩膀上。

志明半跪在地上,沒起來。他喘得像台破風箱,胸口劇烈起伏,肚子上的肉還在顫。可他的兩隻手臂,穩得像鷹架的鋼管,把孩子整個人圈在懷裡,一動不動。

「沒事了,沒事了。」他啞著嗓子說,尾音還在抖,「爺爺接住了,沒事了。」

他叫她「爺爺」。他對別人的孫女,自稱爺爺。

秀美這時才發現自己雙腿是軟的。她扶著長椅站起來,想跑,膝蓋卻不聽使喚。

「奶奶!」孫女看見她,哭得更凶了,伸著手要她抱。

志明這才抬頭,看見了摘下墨鏡的秀美。他愣了一下,大概是被她臉上的淚嚇到。他想把孩子遞過去,剛一直起身,整張臉瞬間皺成一團,悶哼一聲,又單膝跪了回去。

他的右腿在抖。

「你的腳…」秀美終於跑到,聲音啞得不像自己。她一把接過孫女,孩子身上的重量砸進她懷裡,才讓她重新感覺到心跳。

「沒事,老毛病。」志明咧嘴想笑,額頭上全是冷汗,不是熱的,是痛出來的,「年輕時從三樓摔下來。剛才…急了點。」

三樓摔下來。

轟的一聲,秀美腦子裡那堵埋了三十年的牆,裂開了。

她的丈夫,就是從三樓的鷹架上摔下來的。

不像。一點都不像。

可是,為什麼連痛的方式,都一樣?


第三幕:

秀美扶著志明回到艙房。志明的右腿仍在微微發抖,他嘴上說著「我自己可以」,卻在踏進房門時明顯鬆了一口氣。

「你閉嘴。」秀美聲音發顫,強硬地把他扶進沙發。她倒了杯水,指尖相觸的那一刻,兩人都僵住了。那不是曖昧,而是一種久違被人觸碰的驚訝。幾十年來,他們都習慣了孤單。

秀美深吸一口氣,像是終於鼓起勇氣面對一個埋在心底的幽靈。

「你……那天也在場,對不對?」

志明握著杯子的手抖了一下,水灑了幾滴在發黃的襯衫上。他沒有否認,眼睛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渾濁,卻又異常清明。

「我在游泳池看到妳的時候……就認出妳了。」

秀美輕輕搖頭:「你的舉止、你看孩子的眼神……總有我丈夫的影子。」

志明頭低得更深,喉結滾動,聲音沙啞:

「我上工的那一天才知道,那個小包工頭是我遠房堂弟。我們兩個動作、講話、甚至笑起來都像……我心想,親戚,總要多照顧他一點。」

他苦笑,肚子上的肉隨之輕顫。

「出事那天,他站在最外側的鷹架上。我在下面喊他小心。鋼管突然斷了……我衝上去想拉住他,只差一點……我自己也滑下去,右腿卡在斷裂的鋼筋裡。」

志明捲起褲管,露出那道從膝蓋到小腿、扭曲醜陋的長疤。

「我沒救到他。反而是他……掉下去前還推了我一把。」

秀美眼淚掉下來,這次沒有擦。她緩緩走向志明,跪坐在他面前,雙手捧住那張被歲月、陽光、傷痛刻滿痕跡的臉。

「你像他……不是長相,是那股傻勁。」

秀美沒有再說話。她只是伸手,把他拉進懷裡。

兩個人的孫子和孫女早就已經累翻,此時在另一邊的床上沉睡著。

秀美抬起頭。兩人離得極近,她能數清他眼角每一道紋路,臉上每一根鬍渣。

她忽然開口,聲音發抖:

「這些年……門縫下的錢,一直都是你,對不對?」

她終於知道怎麼回事。丈夫過世後一直到女兒大學畢業,每個新年門口總是有無法解釋的禮物,門縫下總有封厚厚包著夠她們母女省吃儉用幾個月的錢。

志明每年辛苦加倍的工作,就是想放下心裡的這份愧疚。最後連自己的妻子也不了解而離去。

志明沒有回答,只是用力把她抱進懷裡。那雙粗糙的手臂顫抖著,卻小心翼翼。

她想吻他,嘴唇卻在離他半寸的地方停住。

最後是志明先把唇輕輕貼上去。

那個吻從顫抖、試探,慢慢變得深沉而飢渴。兩人喘息漸重,秀美跨坐在他腿上,主動拉著他的手伸進自己衣服裡。

衣服一件件落在地上。志明的肚子沉沉壓著她,他試圖支撐身體,右腿卻忍不住發抖。秀美心疼地把他拉下來,讓他全部重量落在自己身上。

肌膚相貼的那一刻,兩個人都抖了一下。幾十年沒被異性這樣赤裸擁抱的身體,都已經變得陌生而脆弱。

志明的手粗糙、滾燙,帶著厚厚的老繭,一路顫抖著撫過她的背脊、腰側,然後小心翼翼地覆上她不再緊實的胸部。他低頭含住一側乳尖,笨拙而虔誠地舔弄。秀美仰頭,發出壓抑多年的呻吟,手指深深插進他兩側稀疏的白髮。

當秀美的手往下探去,想握住他時,志明卻突然僵硬了。

他……沒有反應。

無論她如何溫柔地撫摸,那裡依然鬆軟、毫無起色。志明呼吸變得沉重,眼神裡浮現深深的羞恥與挫敗。他想別開臉,低聲說:

「……對不起。醫生說過的,血糖高,腰又傷到……早該認命。」說完他就想把自己縮起來,像工地裡做錯事的學徒,把安全帽壓到眼睛以下。

秀美沒說話。

她只是伸出手,捧住他發燙的臉,拇指很慢、很慢地,從他眼角那顆混著汗的老年斑上擦過去。一下。

又一下。

像在擦一個做錯事的孩子。志明渾身一震,想躲。

她不讓。

她用額頭抵住他的額頭,鼻尖碰著鼻尖。

然後,她閉上眼,吻他。

不是剛才那種試探的吻。是輕的,乾的,落在他眼皮上,落在他眉心,落在他那道被太陽曬出來的抬頭紋裡。

每一個吻,都像在說「我看見了」。

看見你的疤,看見你的辛苦,看見你這些年來塞在門縫下的錢。

秀美把臉貼在他稀疏白毛的胸口。

那裡的心跳強而有力,一下一下。

她伸手握住他那隻佈滿老繭的手,按在自己左邊胸口。

那裡心跳快得像打樁機,撞得他掌心發麻。

她就這樣按著他,貼著他,讓他聽。

很久。

久到志明眼眶紅透,久到他終於明白。

兩顆心臟隔著薄薄的肌膚,像兩個在黑暗裡迷路太久的人,終於找到彼此的方向。

他嗚咽一聲,反手把她整個人揉進懷裡,力氣大得像要把她嵌進肋骨。

秀美這才鬆開按著他的手,轉而往下,帶他去另一個,她同樣跳得發疼的地方。

「這裡……」她把嘴唇貼在他耳邊,氣音抖得不成句,「用你的手。」志明眼眶發紅。他用那隻曾經在工地搬鋼筋、如今佈滿疤痕與老繭的手,指腹輕輕地、笨拙地探索著她。起初動作很生疏,但當他聽見秀美壓抑的喘息與呻吟時,才漸漸敢用力一些。他低頭,用帶著鬍渣的下巴和粗糙的唇舌,一路吻下去,最後埋首在她雙腿間,用盡自己所能給予的溫柔取悅她。

秀美哭著扭動身體,一手抓著床單,一手緊緊按著他的後腦。她感覺到的不是技巧,而是三十年壓抑的渴望被小心翼翼地、珍惜地對待。

當高潮來臨時,她全身劇烈痙攣,像被長久壓住的海浪終於決堤。她低喊出聲,把志明的頭緊緊抱在懷裡。

高潮過後,秀美沒有讓他離開。她把志明拉上來,讓兩個赤裸的身體完全貼合。汗水、淚水混在一起,皮膚與皮膚緊緊相黏,沒有任何縫隙。

她伸手握住他依然鬆軟的性器,貼在自己濕熱的入口,緩緩地磨蹭、夾緊,用最親密的姿勢包裹著他。即使沒有進入,那種肌膚相親的親密感,也讓兩人都發出滿足的顫抖。

志明把臉埋在她頸窩,粗壯的手臂死死圈著她的腰,肚子沉沉壓著她,像要把自己整個人嵌進她身體裡。他低低地、沙啞地喘息著,在她耳邊反覆呢喃:「秀美……秀美……」

兩人就這樣緊緊相擁、磨蹭、親吻,用最原始也最純粹的方式,一遍又一遍地確認對方的存在。沒有猛烈的衝刺,只有滄桑卻炙熱的肌膚交纏,和壓抑了三十年的眼淚與心跳。

最後,秀美在又一次長長的顫抖中達到高潮。志明也在她緊緊的擁抱與磨蹭中,釋放出稀薄的液體,雖然很少,卻讓他像完成了一件最重要的事。

兩人汗濕地相擁,再也分不開。

秀美把臉埋在他胸口,聽著那顆老心臟強而有力地跳動。

「以後……別再一個人扛了。」她輕聲說。

志明吻了吻她的額頭與髮頂,聲音沙啞卻無比溫柔:「嗯……。」

窗外,遊輪的汽笛又低低響起,像在為這遲到了三十年的重逢,輕輕奏響一曲蒼老卻炙熱的安魂曲。

發佈留言

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。 必填欄位標示為 *